本書從一個學區的故事開始。2011 年，美國加州的雙河學區財政困難，冬天教室裡只有攝氏七度。一家公司找上門，說可以替學區每年帶來高達五十萬美元的收入，而且「完全免費」。條件只有一個：讓企業進入校園打廣告。

吳修銘說，學校握有一項比義賣蛋糕更值錢的資產：學生的注意力，而且學生因為義務教育跑不掉。最令人震驚的是，相關人員竟然覺得這筆交易合情合理，拒絕反而不負責任。

他指出，過去家庭、學校與人際互動，曾經是不受廣告與商業干擾的庇護所；但在過去一個世紀裡，我們生活的每一個層面，幾乎都被商業利用。這就是一個百年前還不存在的產業：注意力商人的崛起。

注意力商人的商業模式只有三步：用免費的內容吸引人、把大量的注意力聚集起來、再轉賣給廣告主。從報紙、廣告、廣播、電視節目，到網路與社群平台，凡是靠這個模式賺錢的人，都是注意力商人。

吳修銘用「收割」這個農業的字眼，因為注意力已經被當成像小麥、豬肉或原油一樣的原物料。從收音機開始，每一種新媒體都用「免費」內容換取人們的注意力，再轉手賣出。

他說，單看每一次交易，似乎都是雙贏：我們得到新聞、娛樂與便利的服務。但整體來看，我們的生活方式已經被深遠地改變了。這本書的目的不是要說服你拒絕一切，而是讓你看清楚交易的條件；一旦看清楚了，你就可以要求更好的條件，過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
吳修銘把注意力產業的起點，追溯到十九世紀。1833 年，《紐約太陽報》以其他報紙五分之一的售價吸引大量讀者，再靠廣告賺錢，是史上第一份完全仰賴廣告的報紙；同一時期，巴黎街頭出現了吸引路人目光的新型商業海報。

但真正讓人看見大眾注意力有多強大的，不是企業，而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英國的宣傳人員。他們用海報與宣傳動員了整個國家。兩次世界大戰的政治宣傳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，而注意力產業也從中學到：只要抓得住人們的注意力，就能做到驚人的事。從此，注意力成了珍貴的資源，企業願意付出更高的代價取得它。

商人很快就發現：既然國家宣傳這麼有效，為什麼不能用同樣的方法來賣東西？賣成藥、香菸、牙膏與肥皂的廣告接踵而來。他們靠三種方法抓住消費者：創造對產品渴望的「需求工程」、培養忠誠度的「品牌建立」，以及鎖定特定族群的「目標受眾」。

書中把兩百年的媒體史，用四個螢幕分成幾個階段：第一螢幕是報紙、海報與電影，在公共空間抓住目光；第二螢幕是廣播與電視，讓注意力商人登堂入室，進入家中的私人空間；第三螢幕是電腦與網路，爭奪的是每個人的個人注意力；第四螢幕就是我們手上的手機。1928 年，廣播界的後起之秀 CBS 邀請各地獨立電台加盟，不但不收節目授權費，還分給它們廣告收入，條件是播出廣告主贊助的節目，很快就超越了龍頭 NBC。1953 年，電視情境喜劇《我愛露西》整季平均收視率高達 71.3%，電視擄獲了空前的大規模注意力。

網路一開始只用於溝通與研究。1978 年，迪吉多電腦公司的行銷經理發出史上第一封垃圾郵件，激怒了許多使用者。2000 年代初，曾經對廣告表示反感的谷歌推出關鍵字廣告，後來成為史上獲利最高的注意力商人。接著是社群媒體、網紅、病毒式內容與手機成癮，注意力的爭奪進入了我們醒著的每一分鐘。

導讀者游梓翔指出，谷歌與臉書都是從排斥廣告起家，最後卻發展出更精密的廣告形式，把我們的搜尋、貼文與按讚紀錄轉賣出去。「社交」成了網路與手機的殺手級應用，也讓人像心理學家史金納實驗裡等待獎勵的鴿子一樣，不斷查看通知。

2015 年，蘋果執行長庫克公開批評矽谷的一些公司哄騙消費者交出個人資料、藉此獲利。他說：如果一項線上服務是免費的，那麼你不是消費者，而是商品。幾天後，蘋果宣布新版 Safari 支援阻擋廣告的功能，在廣告與媒體業引發軒然大波。

吳修銘分析，蘋果靠賣硬體賺錢，所以可以站在使用者這邊；谷歌則被自己在 2000 年代初選擇的注意力商人模式綁住，必須在廣告主與使用者之間兩頭討好。他也引用麥克魯漢的話：媒體是人的延伸；而智慧型手機已經不只是延伸，更像是人的科技義肢，時時刻刻和我們形影不離。科技越貼近我們的身體，我們對它的信任就越重要。

吳修銘提醒，歷史也顯示，我們面對注意力商人並非毫無反擊之力。個人可以不理會、轉台或直接關掉；而在上個世紀的某些時期，當注意力產業索取太多、回饋太少，大眾的不滿甚至演變成全面的反抗，迫使業者修改交易條件，或迎來政府管制與新競爭者。

書中舉了幾個例子：1930 年代受眾的反彈，讓美國政府開始管制不實廣告；1950 年代發明的遙控器，讓人能轉台、按下靜音；1960 年代則出現反抗大眾文化商業化的運動。但注意力商人總會找到新方法回應。吳修銘建議，我們不該只停留在「淺短被動」的注意，而需要更多「深長主動」的注意。

他說，我們現在正處於這樣的時機：有人取消有線電視、避開廣告，或乾脆關機。他引用哲學家威廉・詹姆士的觀察：我們的人生經驗，取決於我們所關注的東西。注意力是極有限的資源，真正受到威脅的，是我們生活的核心本質。

黃哲斌在推薦序中總結：歷史告訴我們，注意力商人永不放棄；但願出賣眼球的我們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