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的開頭，年老的敘事者回憶起，有一天，在一個公共場所，一個男人走過來對她說：他認識她很久了，大家都說她年輕時很美，但他覺得，她現在被毀壞的面容，比年輕時更美。

接著，她說，她的人生很早就變得太遲了。十八歲時，她就已經老了。從這裡，她開始回憶一段發生在很久以前的往事。

故事回到 1930 年代的法屬印度支那。敘事者是一個十五歲半、出身貧困的法國少女，在西貢的寄宿學校讀書。

某一天，她搭渡船橫渡湄公河。她穿著一件舊絲綢洋裝、一雙鑲金邊的高跟鞋，頭上戴著一頂男人的寬邊軟呢帽。這身不協調的打扮，是她刻意為自己選的形象。

在渡船上，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裡，坐著一位穿著西裝的中國男人。他猶豫了一下，走過來，遞給她一根菸。他們之間的故事，就從這裡開始。

書中所說的「太遲」，是一種過早看透人生的疲憊。

敘事者的家庭在殖民地社會裡處境尷尬。她的父親早逝，母親是一位小學教師，把一生的積蓄投入購買一塊土地，卻因為受騙，買到的是每年都會被海水淹沒、無法耕種的土地。

母親為了抵擋海水，修築堤壩，最後仍然失敗，從此變得絕望、易怒、精神不穩定。家中還有一個粗暴、沉迷賭博的大哥，以及一個溫柔、膽小的小哥哥。

這是一個貧窮的白人家庭：在殖民地，他們是統治者的一份子，卻又被白人社會看不起。

母親堅持讓女兒接受法國的教育，希望她將來能考取學位、當上老師，擺脫家中的貧困。但女兒自己清楚地知道，她想要的是寫作。

那個中國男人來自堤岸一個富有的家族，比敘事者年長許多。兩人之間發展出一段秘密的關係，在城市一角的小房間裡見面。

莒哈絲並不把這段關係寫成浪漫的愛情。敘事者說，她和他在一起，部分是因為錢，部分是因為慾望，也是因為一種想要逃離家庭的衝動。

這段關係在當時的社會裡是雙重的禁忌：一方面是年齡與身分的差距，另一方面是種族的界線。白人社會看不起中國人，而男人富有的父親，也絕對不允許兒子娶一個貧窮的白人女孩。

敘事者的家人知道這段關係，卻選擇沉默，因為那個男人會請他們吃昂貴的晚餐、替他們付錢。

在這些晚餐上，家人們從來不和他說話，好像他根本不存在。大哥甚至公開地羞辱他。敘事者看著這一切，感到羞恥，卻也無力改變。

這些場景，赤裸地呈現了殖民地社會中，金錢、種族與尊嚴之間的複雜關係。

男人的父親拒絕讓兒子和她交往，堅持要他按照家族的安排，娶一位中國女子。男人沒有勇氣違抗父親，兩人都知道，這段關係沒有未來。

最後，敘事者獨自搭上了前往法國的郵輪。在船上，她看著岸邊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，知道他在那裡看著她離開。

在海上的某一個夜晚，她聽到船上有人在彈奏蕭邦的音樂。她突然哭了起來，第一次意識到，也許她曾經愛過他。

小說的最後，多年以後，那個男人帶著妻子來到巴黎。他打電話給她，電話裡，他的聲音在顫抖。

他說，他和從前一樣，仍然愛著她，他永遠無法停止愛她，直到死去。這句話，為整個故事畫下了一個讓人心碎的句點。

《情人》的寫法非常特別。它不是按照時間順序講故事，而是像記憶一樣跳躍：一下子回到渡船上，一下子跳到母親的絕望，一下子又跳到戰爭時期的巴黎。

敘事的人稱也在「我」和「她」之間來回切換，好像敘事者一下子是故事裡的少女，一下子又是站在遠處回望的老婦人。

莒哈絲說，那張渡船上的少女照片，從來沒有被拍下來。整本書，就像是在描述一張不存在的照片。

雖然書名叫《情人》，但書中最核心的人物，或許是母親。敘事者對母親有著深刻而矛盾的感情：既愛她、同情她，又恨她的偏心、她的瘋狂與她對大哥的縱容。

母親把一生都押在那塊被海水淹沒的土地上，最後一無所有。這個絕望的母親形象，也出現在莒哈絲許多其他作品中，是她一生無法擺脫的記憶。

書中也寫到敘事者最疼愛的小哥哥。他溫柔、脆弱，總是被大哥欺負。許多年後，他在戰爭期間病逝於印度支那，敘事者在遠方得知消息時悲痛欲絕。她說，那一刻，她覺得大哥應該為此負責，而母親的偏心，也讓這份傷痛更加難以原諒。

《情人》帶有強烈的自傳色彩，莒哈絲年輕時確實在印度支那長大，家庭的處境也和書中相似。但她始終沒有說，書中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。

1991 年，在聽說那位中國情人已經過世後，她又寫了《中國北方來的情人》，用更接近電影劇本的方式，重新講述了這段故事。同一段記憶，被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寫，好像永遠寫不完。

《情人》在 1984 年出版後，獲得了法國最重要的龔固爾文學獎，成為莒哈絲最暢銷的作品，被譯成數十種語言。

1992 年，法國導演尚－賈克・阿諾把它改編成電影，由梁家輝飾演中國情人。電影在全世界引起轟動，但莒哈絲本人對電影並不滿意。對她來說，這個故事最重要的部分，永遠是文字與記憶，而不是畫面。

《情人》是一部關於記憶的書：關於一個人如何在晚年，一次次地回到少女時代的某個瞬間，試圖理解那些當時無法理解的事。

它提醒我們，有些經歷，要到很多年以後，才會明白它真正的重量。

莒哈絲寫下這本書時已經七十歲。她用一生的時間，才終於把那段少女時代的記憶，寫成了一本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