鮑比原本是巴黎時尚雜誌的總編輯，生活忙碌、熱鬧、充滿美食與旅行。1995 年 12 月的一天，他試開一輛新車，準備去接兒子看戲，途中突然中風。昏迷二十天後醒來，他發現自己除了左眼眼皮，全身都不能動，也不能說話、不能吞嚥。醫生稱之為「閉鎖症候群」：意識完全清醒，卻被鎖在自己的身體裡。

他被送到法國北部海邊的貝爾克濱海醫院。他說，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具沉重的潛水鐘，把他困在海底；但他的心靈仍像蝴蝶一樣自由，可以飛往任何時空。

他寫道，每天早上醒來，他都要重新面對這個事實；而鏡子裡那張歪斜、浮腫的臉，讓他一時認不出自己。

這本書就是在這樣的處境下完成的。它不是一本控訴命運的書，而是一份關於記憶、想像、幽默與尊嚴的紀錄。

醫院的語言治療師為他設計了一套溝通方式：把法文字母依照使用頻率重新排列，依序是 E、S、A、R、I、N、T、U、L、O、M……由別人一個一個念出來，念到他要的字母時，他就眨一下眼睛。一個字、一個句子，就這樣慢慢拼出來。

為他設計這套方法的，是語言治療師桑德琳；他說，她是他的守護天使。

出版社派了一位助理克洛德來幫他記錄。每天，鮑比在夜裡先把要寫的段落在腦中反覆推敲、背下來，第二天再用眨眼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「口述」。整本書據說眨了約二十萬次眼睛。

他在書中也寫到，許多來訪者不習慣這種方式：有人念得太快，有人自己猜字而猜錯，有人說到一半就急著幫他把話說完。他也寫到電話的折磨：朋友打來，他只能聽，無法回答。這些細節讓讀者感受到，溝通是多麼珍貴、又多麼脆弱的事。

他說，在這樣的方式下，他不得不精簡每一句話，不再說多餘的廢話；每一個字都得來不易。

書由許多短篇章組成，每一篇都是一個片段。他寫被推著坐輪椅的感覺、洗澡時被人照顧的難堪、每天早上的復健，以及無法吞嚥只能靠管子進食的日子。

他也寫醫院裡的人：溫柔的護士與粗心的護工、對他說話像對小孩一樣的人，以及真正把他當成一個完整的人看待的治療師。他知道外面有人在傳他已經變成「植物人」，於是決定每個月寫一封信寄給朋友們，證明自己的心智仍然完整。

他的筆調常帶著自嘲與幽默。他寫自己想像中的美食：雖然再也不能吃東西，他在腦中為自己烹調一道道菜，細細回味香氣與滋味。對他來說，想像就是自由，也是他抵抗絕望的方式。

醫院的走廊上掛著法國歐仁妮皇后的肖像，她曾是這家醫院的贊助人。鮑比常在想像中和皇后說話，彷彿穿越回十九世紀，跟著她一起出遊。

有一天，他被推到海邊散步，聞到海灘小攤傳來炸薯條的香味。他寫道，那股氣味讓他既快樂又心碎：一種最平凡的享受，對他來說已經遙不可及。

許多篇章回到過去。他回憶中風前的那一天：試開新車、去接兒子，一切都那麼平常。他回憶自己幫九十多歲的父親刮鬍子的情景；如今他自己動彈不得，年邁的父親只能透過電話和他說話，兩個人都被困住了。

他也回憶起多年前和女友去盧爾德聖地的一趟旅行：兩人一路爭吵，他對朝聖的人群冷嘲熱諷，如今回想，卻是那麼鮮明的生活片段。

他寫兒子泰奧菲勒與女兒塞莉絲特在父親節來醫院看他：孩子們在海灘上玩，他卻無法擁抱他們，也無法開口，只能看著。他寫自己錯過的旅行、沒有珍惜的人，以及一段段愛情與友情。

在這些回憶裡，他並不只是懷念，也坦白地檢視自己：曾經的輕率、自私與錯過。這讓整本書充滿真實的溫度。

身為父親，他連摸摸孩子的頭髮都做不到，只能用眼睛看著他們、聽他們說話；但孩子的到來，仍是他在醫院裡最珍貴的時光。

鮑比在書中反覆提到「蝴蝶」：他可以想像自己到任何地方，去看一位心愛的女人、去他夢想中的城市、回到童年的房間，甚至變成歷史人物。他說，潛水鐘越沉重，蝴蝶飛得越遠。

他也注意到命運的巧合：他曾經計畫改寫大仲馬的小說《基督山恩仇記》，而小說裡有一個全身癱瘓、只能靠眨眼溝通的角色。他沒想到，自己後來竟和這個角色有了同樣的處境。

他寫醫院海邊的燈塔，像一個守護者；寫週日醫院裡的冷清；也寫他對未來小小的期盼：哪一天能再吞下一口東西、發出一個聲音。這些微小的願望，讓讀者重新看見自己擁有的一切。

他也寫夢：在夢裡，他能走路、說話，醒來後卻發現自己仍躺在病床上。夢與醒之間的落差，是他每天要面對的功課。

這本書很短，卻是用難以想像的耐心與意志寫成的。鮑比在書出版後兩天就過世了，但他用一隻眼睛，留下了一個人如何在最極端的限制中仍然保有尊嚴、幽默與想像力的證明。

出版社的介紹說，它交織了回憶、反省與內心獨白，談的是自由、生命的價值與人與人之間的連結。對許多讀者來說，讀完最大的感受是：我們習以為常的能力，說話、擁抱、吃一口食物、走一段路，其實都是禮物。

2007 年，導演朱利安・許納貝把它拍成電影，大量使用鮑比的視角拍攝：觀眾透過一隻眼睛看世界，看見他看到的一切。由馬修・亞馬希克飾演鮑比。電影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，讓更多人認識了這本書。

鮑比用自己的方式，讓「潛水鐘與蝴蝶」成為一個關於限制與自由的永恆比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