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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往蘭卡威《等待果陀》的情節簡單得驚人:在一個幾乎空無一物的舞台上、一棵光禿禿的樹下,兩個流浪漢弗拉第米爾與艾斯特崗,正在等一個叫果陀的人。他們聊天、吵嘴、和好、說要走卻沒有走,用各種方式打發時間。中間有一對奇怪的主僕波佐與幸運兒經過,傍晚時一個小男孩來傳話,說果陀今天不來了,明天一定會來。然後,第二幕幾乎重演了一次。
第二幕的結構和第一幕幾乎一模一樣:同樣的等待,同樣的訪客,同樣的口信。但有些地方悄悄改變了:那棵光禿禿的樹長出了幾片葉子;原本會說話的幸運兒變啞了;原本趾高氣昂的波佐瞎了。兩人仍然決定明天再來等果陀,說好要走,卻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,戲就在這裡結束。
劇中只有五個角色。弗拉第米爾,暱稱迪迪,是比較理性、愛思考的一個,大部分時間都站著,戴著圓頂禮帽,不斷思索存在的問題;艾斯特崗,暱稱戈戈,比較在意身體與眼前的需要,常常坐下、打瞌睡、擔心有沒有東西吃。波佐是一個專橫的旅人,用一條繩子牽著僕人幸運兒,代表權力與殘酷,到了第二幕卻瞎了眼,也不記得之前見過他們。幸運兒背著沉重的行李,幾乎不說話,只有一次說出一段混雜學術詞彙與胡言亂語的長篇獨白,第二幕則完全啞了。小男孩是果陀的信差,每一幕結尾都來說果陀今晚不來,但明天一定會來。而果陀本人,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,正是這個缺席推動了整部戲。
劇中有許多宗教典故,例如兩人討論十字架上的兩個盜賊,也有人把那棵樹看成十字架的象徵。貝克特曾說,基督教是他非常熟悉的一套神話,所以自然會使用它。這也是為什麼宗教解讀一直是這部戲最常見的讀法之一,儘管他本人否認刻意寫成寓言。
評論家維維安・梅西耶曾留下一句著名的評語:這是一齣什麼都沒發生的戲,而且發生了兩次。這句話既是嘲諷,也精準地抓住了這部作品的形式。正是透過重複,貝克特讓觀眾感受到時間的停滯與循環,以及等待本身的重量。
觀眾最常問的問題是:果陀到底是誰?貝克特始終拒絕解釋。他說,如果他知道,早就寫在劇本裡了。他也對一位演員說,如果他指的是上帝,他就會寫上帝,而不是果陀。這種刻意的空白,讓每一個時代、每一個觀眾都可以把自己在等待的東西放進去。
因為貝克特不給答案,評論家們提出了各式各樣的解讀。有人從宗教的角度讀,劇中確實充滿聖經典故,雖然貝克特否認刻意寫成寓言;有人把它讀成冷戰或法國抗戰時期的政治寓言;有人用佛洛伊德的理論,把幾個角色看成人格的不同部分;評論家馬丁・艾斯林則把它歸入「荒謬劇場」,與存在主義的思考連結在一起。
有分析指出,貝克特真正的革命,不在於主題,因為「承諾的救贖永遠不會到來」這個主題早就有人寫過,而在於他讓角色用什麼方式談論這些深刻的問題。劇作家阿努伊形容這部戲是由小丑演出的哲學:嚴肅的內容,用的卻是雜耍與滑稽劇的直白方式,例如兩人反覆交換帽子的段落,以及幸運兒那段語無倫次的長篇獨白。
貝克特把這部作品稱為悲喜劇。它和卡繆式的荒謬精神相通:在人類存在的無意義與重複中,同時看見喜劇與安靜的悲劇。兩個角色的處境很悲慘,他們的對話卻常常讓人發笑。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刻,劇情也以滑稽的方式收場,彷彿在說:不管怎樣,人還是繼續活著。
這部戲一開始並不受歡迎。巴黎首演時,觀眾反應分歧,有人看不懂、中途離席,一位法國評論家說這根本不是我們所知道的劇場。1955 年倫敦首演時,觀眾的敵意一波接一波,甚至聽得到打呵欠的聲音;1956 年在邁阿密的演出更是一場災難。有人調侃,中場休息反而是最受歡迎的部分。
轉折發生在 1957 年加州聖昆丁監獄的一場演出。囚犯們立刻看懂了這部戲:他們每天都活在一種懸而未決、不斷等待的狀態裡。之後,這部戲逐漸走出前衛圈,成為全世界共通的文化符號,代表一種徒勞而無盡的等待。它也曾在監獄、種族隔離時期的南非與戰後地區上演。
從當初的爭議到後來的經典,《等待果陀》的地位一路攀升。1998 年一項對八百多位劇場專業人士的調查中,它被選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英語劇作。紐約首演時,劇評人形容它是一個包在謎團裡的謎。它也成為「荒謬劇場」運動的奠基作品之一,影響了後來無數的劇作家。
有學者指出,新冠疫情讓這部戲有了新的意義:全世界的人都一起經歷了漫長的等待,等醫療資源、等邊境重開、等見到所愛的人。艾斯特崗那句「什麼也沒發生,沒有人來,也沒有人走」聽起來格外貼切。而貝克特或許也在提醒我們,停滯之中,也是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。
讀《等待果陀》不必急著找答案。可以先注意它的節奏:大量短促的對話、停頓與重複,就像兩個人在空蕩的舞台上努力填滿時間。也可以注意那些看似無聊的小動作,例如反覆交換帽子,它們讓抽象的等待變得具體而好笑。如果有機會,最好去看一場演出,因為這部戲真正的力量,在劇場裡才完全展現。
同一座島上的《空的空間》中,彼得・布魯克把貝克特列為保住劇場「神聖」一面的藝術家之一;《演員的自我修養》則談演員如何真實地活在角色裡。讀完理論,再讀這部空蕩蕩的舞台上只有一棵樹的經典劇本,會更能體會布魯克所說的:只要一個空間、一個人走過、一個人在看,劇場就發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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