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拉瑞在书的开头问了一个问题：人类是地球上最聪明的物种，拥有前所未有的知识与科技，为什么我们仍然会做出自我毁灭的事，例如生态危机、战争，以及可能失控的 AI？

他的答案是：问题不一定出在人性本身，而在于我们的「资讯网络」。人类之所以能大规模合作，是因为我们用资讯把彼此连结起来；但这些网络，往往更擅长创造秩序，而不是发现真相。

哈拉瑞批评了两种常见的观点。第一种是「天真的资讯观」：认为只要资讯越多、越自由流通，人类就会越接近真相、越有智慧。

第二种是「民粹的资讯观」：认为所有资讯都只是权力的工具，根本没有客观的真相。

他认为两种看法都不对。资讯的主要功能不是呈现现实，而是把人连结起来。有时候，最能连结人的，正是虚构的故事，而不是真相。

他举例，一个好的故事，往往比复杂的真相更容易让人团结。

在人类历史上，有两种重要的资讯技术，让大规模合作成为可能。

第一种是「故事」。宗教、国家、金钱，都是人们共同相信的故事，让成千上万、甚至数以亿计互不认识的人愿意一起行动。

第二种是「文件」。从古代的税收纪录、土地契约，到现代的官僚体系，文件让社会可以管理大量的人与财产。但文件也创造了一种新的现实：只要不在纪录里，就好像不存在。

哈拉瑞认为，一个资讯网络是否健康，关键在于它有没有「自我修正机制」，也就是能不能发现并承认自己的错误。

他用宗教经典与科学来比较。宗教经典被视为不会出错，一旦写定，就很难修正；而科学则建立在不断质疑、检验与承认错误的制度上，例如同侪审查与重复实验。

他也举印刷术为例：印刷术让知识更容易传播，却也让《女巫之锤》这类宣扬猎巫的书籍大量流通，引发了欧洲长达数百年的猎巫狂潮。更多的资讯，不一定带来更多的真相。

他也谈到《圣经》的形成：哪些文本被收入正典、哪些被排除，是由一群人经过多年的争论与决定。一旦被确定为神圣经典，后人就很难再修改，只能透过不断的诠释来调整。

从资讯网络的角度看，民主和极权是两种不同的资讯系统。

极权政权试图把所有资讯集中到一个中心，由少数人控制；民主则让资讯分散流动，并拥有选举、媒体、法院等多重的自我修正机制。

哈拉瑞指出，在历史上，极权政权常常因为资讯集中处理的效率不足而失败；但新的科技，可能会改变这个平衡。

他以史达林时期的苏联为例：为了控制一切，政权建立起庞大的秘密警察与档案系统，把人民分类、贴标签。被列为「富农」的人，即使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，也可能因为一份文件上的分类，被夺走土地、流放甚至丧命。资讯网络越集中，错误就越难被发现与修正。

全书最重要的论点是：AI 和过去所有的资讯技术都不一样。印刷机、收音机、电视，都只是传递人类想法的工具；但 AI 可以自己做决定、自己产生新的想法。

哈拉瑞建议，与其把 AI 理解为「人工智慧」，不如把它看成一种「异类智慧」：它的思考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，我们也越来越难理解它为什么做出某些决定。

哈拉瑞强调，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，资讯网络中出现了非人类的成员。

他也指出，电脑网络和人类网络有一个关键差异：电脑不需要休息。人类官员下班会回家、会睡觉，社会因此保有一些喘息的空间；但电脑可以全天候运作，永远开著，永远在看。

哈拉瑞用社群媒体作为例子，说明 AI 已经在影响现实世界。

他提到，在缅甸，社群平台的推荐演算法为了提高用户的参与度，大量推送煽动仇恨的内容，助长了对罗兴亚人的暴力。演算法并没有「想要」制造仇恨，它只是被设定去追求某个目标，例如让人停留更久。

这就是所谓的「对齐问题」：当我们给 AI 一个目标，它可能用我们没有预料到、甚至有害的方式去达成。

过去，即使是最极权的政府，也无法真正监控每一个人，因为需要太多的人力。但 AI 可以永不休息地分析大量资料，让全面监控成为可能。

哈拉瑞也提到社会信用评分系统等例子，提醒读者：当演算法开始决定谁能贷款、谁能找到工作、谁会被怀疑时，个人的命运可能被一套我们看不懂的系统所掌控。

哈拉瑞警告，世界可能会被一道「矽幕」分裂。就像冷战时期的「铁幕」，不同的国家与阵营，可能会使用彼此不相容的 AI 系统、数位网络与规则，形成互相隔绝的资讯世界。

在这样的世界里，人类的合作将更加困难，而 AI 带来的风险，也更难透过国际合作来管理。

哈拉瑞并不认为未来注定悲观。他强调，AI 的发展方向，仍然取决于人类现在做出的选择。

他建议，我们需要建立强而有力的自我修正机制：让科技公司为演算法的后果负责、保护个人资料、维持民主制度的制衡，并且禁止 AI 假冒人类。

最重要的是，我们必须记得：资讯不等于真相，而真相往往需要花时间、花成本去寻找。

《连结》延续了哈拉瑞一贯的写法：从人类的大历史出发，用跨越数万年的视角，讨论眼前最迫切的问题。

这本书让读者重新思考，我们每天滑手机时接收到的资讯，究竟是在连结我们，还是在分裂我们。它也提醒我们，AI 时代最大的挑战，不只是技术，而是人类能不能建立更有智慧的资讯网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