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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往兰卡威1962 年,法国导演楚浮,带著满满的问题来到好莱坞,和希区考克坐下来谈了大约五十个小时,现场由口译海伦・史考特协助。两人的对话涵盖了希区考克的整个创作生涯,几乎逐部讨论他的电影。这些对话后来整理成书,成为研究希区考克最重要的专书,也被许多导演视为一本电影语言的教科书。有评论形容,楚浮带著文学的素养提出形而上的问题,希区考克则像老师一样,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解释制作技巧。
书中最有名的段落,是希区考克用一颗炸弹说明悬疑与惊吓的差别。假设两个人坐在桌边聊天,桌下藏著一颗炸弹:如果观众不知道,炸弹突然爆炸,观众只得到大约十五秒的惊吓;但如果观众一开始就看到炸弹,也知道它一点钟会爆炸,而墙上的钟显示十二点四十五分,那么同样一段无聊的对话就变得扣人心弦,观众会想冲进画面警告角色,这就是十五分钟的悬疑。
从炸弹的例子,希区考克得出一个原则:只要有可能,就应该让观众知道。悬疑来自观众掌握了角色不知道的资讯,于是在心里参与、替角色担心。他也指出例外:当意外的转折本身就是故事的高潮时,惊吓才值得使用。这个观念影响了后来无数惊悚片与悬疑片的拍法。
另一个从这次访谈广为流传的词是「麦高芬」:推动剧情的某个东西,例如被偷的文件、秘密配方、政府机密,角色都拚命想要它,但它到底是什么,其实一点都不重要。希区考克认为,观众在乎的是角色的处境与情感,而不是那份文件的内容。他自己说,《北西北》里那个语焉不详的「政府机密」,是他最空洞的麦高芬。
希区考克非常重视所谓的「纯粹电影」:用摄影、剪接与声音,而不是对白或表演,来制造情感。他很推崇默片,认为那是最纯粹的电影形式。即使在有声片时代,他也把声音当成心理工具,例如在早期作品《敲诈》中,让「刀」这个字在对话中反复出现,放大角色的罪恶感。
谈到《后窗》时,希区考克说,对白应该只是众多声音中的一种,是从人嘴里发出的声音,故事要靠画面来说。片子的开场只用摄影机移动,就交代了主角是谁、做什么工作、为什么受伤,完全不需要角色开口解释。片中的婚戒同时是谋杀的证据,也是爱情的象征,一个物件承载了两层意义。
书中谈到《惊魂记》时,希区考克说他用电视剧组、以相对低的预算拍这部片,把它当成一次实验,结果成为他商业上最成功的作品。片中最著名的浴室场景,拍了七天,用了七十个摄影机位置,只为了大约四十五秒的画面,靠的是精密的剪接与镜头设计,而不是直接呈现暴力。
他也说,这部片让他最自豪的,是观众的强烈反应完全来自纯粹的电影手法:镜头、剪接、摄影与声音,而不是故事或演员的表演,因此它是一部真正属于电影人的作品。
希区考克坦白说,他最在乎的不是内容或演技,而是观众的反应。他刻意隐藏资讯、埋下错误的线索,控制观众的情绪与期待,并形容自己是在指挥观众,就像弹奏一架管风琴。他把自己定位为掌控一切的创作者,从剧本到每一个镜头都事先设计好,让观众在正确的时刻感到正确的情绪。
希区考克也谈到,他常从真实的犯罪案件中汲取灵感,用来设计剧情中的细节。他的电影反复出现几个主题:被冤枉的无辜主角,让观众产生认同与不安;罪恶感的转移;以及理想化的金发女主角。这些主题在访谈中都有详细的讨论。
有评论者指出,希区考克擅长用具体的物件与外在的细节,来呈现人物内心的状态,这种表达方式使他成为现代电影的先驱。例如楚浮在访谈中提到《凄艳断肠花》里法官凝视女主角肩膀的特写,希区考克解释,这些镜头是为了建立整个诉讼背后的基本冲突。
在这本书出版之前,许多英美评论者把希区考克看成一个很会赚钱的娱乐片导演。楚浮透过这次访谈,有系统地呈现他的技艺与思想,让他被重新评价为一位严肃的艺术家。法国新浪潮的导演们本来就从希区考克身上学到很多,这本书也让更多人看见这份影响。
读者特别珍惜的一点,是希区考克在访谈中的坦率。他不只谈自己的成功作品,也会直率地批评那些他觉得没拍好的电影,说明问题出在哪里、如果重来会怎么做。这让整本书读起来不像是一本歌功颂德的传记,而像是大师亲自在课堂上讲课。有读者说,这本书教给他的电影知识,比在电影学院读四年还要多。
本书最早在 1966 年出版,后来楚浮推出增订版,补上希区考克晚年的作品,一直写到他 1980 年过世为止。英文平装本有三百多页,在读书网站上获得极高的评价。《好莱坞报导》曾邀请三百多位电影业内人士票选最伟大的电影书,这本书高居第一名。半个多世纪以来,它一直是导演、编剧、剪接师与影迷的必读书。
这本书是一问一答的形式,很适合一边看片一边读。读者可以先挑自己看过的作品章节,例如《后窗》、《迷魂记》、《惊魂记》,看希区考克如何解释每一个关键镜头的设计。原始的访谈录音也有部分公开在网路上,可以听到两位导演当时的对话。
同一座岛上的《先让英雄救猫咪》与《故事的解剖》谈剧本结构,《眨眼之间》谈剪接,《拍电影》是导演薛尼・卢梅的实务经验;这本书则让读者从一位大师的口中,听他亲自拆解自己的电影,是学习电影语言最直接的方式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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